採訪.撰文/李欣宜

動手做,把想法實踐出來,透過開放硬體、開源軟體,蓬勃的自造者社群與小量生產製造商,Maker們將推動製造業民主化。創新不再只是億萬企業的專利,連Google、英特爾、微軟、奇異這些商業巨頭,都彎下腰來積極參與擁抱,因為未來整個世界都將由這群人製造!

如果18世紀發明蒸汽機,間接導致工業革命發生的瓦特(James Watt)活在現代,他不會耗時13年才成功製造第一批新型蒸汽機,更不會因為資金短缺而延宕蒸汽機的研究。他會先上網查紐科門式蒸汽機有什麼問題,然後在開源社群發問要怎麼解決燃料耗費和活塞轉動時間的問題。接著他會找一家離他家最近的自造者空間(Maker Space),借用那邊的3D列印機和雷射切割機做出概念原型,順便看看其他人在做什麼東西,搞不好有人可以順便給他一些建議。然後他會得意地把原型機照片貼到網路社群炫耀一番,其他人會再根據他的設計做出修改,回饋意見給他。最後當他需要更多資金製造蒸汽機時,他會拍一支宣傳影片,放上Kickstarter,請大家捐錢支持他的專案。也許3個月、最多半年,他就可以交出第一批蒸汽機了。

2012年,趨勢大師安德森(Chris Anderson)在《自造者時代》(Makers)一書中說:「自造者將掀起第三次工業革命,改變世界。」3年後的現在,未來已經到來了。

自造者運動在全球各地開枝散葉,顛覆既有的經濟生產方式與教育體系,改變人類消費與獲取知識的途徑。但自造者其實不是人類歷史上前所未見的族群,發明家瓦特就是一名自造者,只是他沒有現代的自造者們那麼幸運,有隨手可得的開放硬體與開源軟體、蓬勃的自造者社群與近在咫尺的小量生產製造商們。

顛覆大企業的力量

美商國家儀器公司(National Instruments)在今年初發布的「2015趨勢觀測報告」中,將自造者運動(Maker Movement)、物聯網和5G並列為今年不可忽視的重大科技趨勢。報告中提及,自造者運動將製造業民主化,創新不再只是億萬企業的專利,相反的,創新可能隨時發生在車庫或自造者空間中。報告最後說:「整個世界都任由我們製造(The world is ours to make)。」

根據德勤與Maker Media去年發布的「自造者運動的影響」報告指出,自造者運動從10年前發展至今,已帶來5大影響:一、協同生產重新定義未來的工作方式,大公司將更傾向於機器人自動化生產,相反的,以科技做為生產驅動力的小型商家將會越來越發達,以往人們用職銜代表一個人的工作內容,以後將不再管用;二、自造者生態系將會顛覆大企業,大企業若想要保持優勢,必須想辦法提供基礎建設或平台給自造者使用;三、需求驅動供給,消費者越來越注重價值參與,而非被動消費;四、在教育方面,實做勝於理論;五、自造者運動讓小眾族群成為核心,幫助人們重新連結。

兩份報告都指向同一件事:大企業若再不正視自造者,那麼要嘛等著被自造者顛覆,不然就要積極擁抱自造者運動,與他們一同迎接這場產業革命。

有些企業跑得快,已開始積極與自造者社群連結,為下一個10年的競爭力布局。英特爾是全球最大自造者活動舊金山Maker Faire的最大贊助商,今年初還宣布在中國投資2,400萬美元成立全球首個英特爾「眾創空間加速器計畫」,並與政府、大學和自造者社群合作,預計今年要在中國成立8個聯合眾創空間。矽谷巨頭Google與Facebook也在Maker Faire現場擺攤。

軟體業者也沒有置身事外,微軟上月才宣布加入自造者愛用的開發版Arduino認證計畫,Windows 10成為首個獲得Arduino認證的作業系統,還提供自造者兩套與Arduino相互搭配的開源套件。兩個星期後,三星隨即宣布跟進。家電大廠奇異(GE)和Autodesk分別重金打造自造者空間供藝術家、學生與自造者使用,積極拉攏自造者社群。

為什麼科技大廠要開始擁抱自造者社群?聯發科去年9月宣布成立聯發科技創意實驗室,積極推廣自家開源開發版LinkIt,讓開發者可以輕鬆開發功能,為的就是要搶占物聯網市場先機。聯發科技創意實驗室副總裁那馬可(Marc Naddell)說,在物聯網時代你不知道下一波的市場需求是什麼,聯發科必須改變以往跟客戶合作的方式,「你不知道這群人(Maker)將來會不會做出什麼有潛力的產品,我們跟自造者合作就是在培養未來的客戶,他們都有潛力成為我們的客戶。」

市場上陸續出現自造者打造的爆紅商品,就是讓大廠對自造者另眼相看的重要原因。例如已成為智慧手錶代名詞的Pebble,3年前在Kickstarter上一舉募得1,030萬美元,創下史上最高募資紀錄。Pebble創辦人便是個不折不扣的自造者,很早就開始玩Arduino,3年前當他要找人幫他生產Pebble時,無人聞問,如今Pebble出貨量衝破100萬,局勢已全然不同。

當文化運動碰上物聯網

自造者到底是什麼?他們又是怎麼出現?自造者這個詞最初其實是《MAKE》雜誌創造出來的。Maker Media創辦人同時也是全球最大自造者盛會Maker Faire的發起人道弗帝(Dale Dougherty)在接受《數位時代》專訪時表示,他2005年發明自造者(Maker)這個詞彙時,並沒有想到會延伸成今天的意思,但他覺得自造者是個非常完美的中性詞彙,它可以指涉工程師、藝術家或任何動手做的人,正因意義廣泛所以可以兼容不同族群。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一般,自造者廣義來說,就是任何動手做東西,把想法實踐出來的人,這群人有熱愛分享、享受動手做的樂趣而且開放的特質,就狹義來說,是運用數位工具實踐創意的人。自造者並非一夕出現的,從Pebble的發跡過程就可以發現,募資平台、開放硬體和網路社群都是催生自造者社群的重要因素。

於3年前將Maker Faire引進台灣的台北Maker Faire主辦單位馥林文化總編輯周均健觀察,取得製造設備的門檻降低,例如近年來3D列印技術專利逐一到期,3D列印機的成本下降,讓人們可輕易取用數位製造工具,以及開放硬體發達,Arduino和樹莓派讓不會寫程式的人也可以輕易上手做出超乎想像的創意產物,是自造者社群活躍的原因。

而最後一個重要因素就是碰上物聯網趨勢。物聯網是長尾效應的時代,大規模標準化的產品不見得能擄獲消費者的心,少量多樣的產品才是趨勢,而少量多樣正符合自造者的多元精神。生於台灣,在中國開創第一個自造者空間「新車間」創辦人李大維說,未來5年會出現大量物聯網裝置,這些裝置裡有一半都會是未來3年內出現的新創公司做的,「Maker是文化運動,只是它剛好遇到未來潮流(物聯網)。」李大維說。

從自造到創業

客觀環境條件逐步到位,再加上剛好碰到物聯網熱潮,才將自造者推到風口上,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原本比較偏向科技文化運動,不帶商業色彩的「自造者」,開始出現帶著創業因子,強調經濟活動的「創客」們。

一方面有越來越多人去自造者空間和Maker Faire體驗動手的樂趣,學校和圖書館也開始出現自造者空間,但另一方面也有自造者因為作品大受市場好評,選擇成立公司創業,或是去自造者空間做產品原型,然後上募資平台進而創業。
安德森接受本刊越洋專訪時,提及自造者運動與10年前相比已經有些不同了,原先自造者只是一群因興趣聚集在一起的人,近年來則開始有轉向創業的趨勢。「自造者運動發展至今,已經到了一個成熟的臨界點,有些創業者看起來像是自造者,但他們其實已經不是自造者了。」安德森說。

創業的自造者因為能夠創造較為顯著的經濟價值或創造就業機會,因而從美國白宮到中國政府都把自造者運動提升到國家政策等級,希望鼓勵更多自造者投入創業,提升經濟成長動能。

其中又以中國尤甚,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今年初造訪深圳創客空間,又在3月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到創新與創業將會是帶動中國經濟成長的雙引擎,一時之間全中國上下人人瘋當「創客」,創客空間數量暴增,創客在中國儼然成了創業者的代名詞。深圳硬體加速器合夥人傑菲(Benjamin Joffe)就直言:「深圳沒有Maker,只有創業者(Businessman)。」

而在自造者運動起源地美國,又是另一種作法。總統歐巴馬同樣強調自造者可望振興美國製造業,但作法卻是更深入教育現場,宣布要在全美各高中院校與圖書館設立更多自造者空間,搭配民間目前已有的資源,美國的自造者生態體系越趨完整,從自造者空間、設備共享社群網站、小量客製化製造業者、募資平台、硬體募資顧問業者到自造者電商,從教育端到商業市場端環環相扣,首尾相連的自造者生態鏈已然具雛形。

尋找定位的台灣

從資本市場看自造者運動,某些創投業者認為自造者還稱不上一個可規模化的產業,但安德森認為無法規模化的公司,並不代表不能成功,頂多只是成長得比較慢而已。硬體俱樂部(Hardware Club)創投合夥人楊建銘指出,以創投的角度來說,他樂見有越來越多人成為自造者,但這並不代表他會因為對方是自造者就投資,「創投不會投Maker,我們投的是創業家,我不管你的產品多有趣,我在意的還是你的東西有沒有機會成長。」

一邊是不具功利性質的自造者,一邊是迎合市場需求的創客,看似截然不同,但其實兩者並不互斥,台灣要如何在這光譜兩端取得平衡,一面普及自造精神,一面培養更多具有創新力的創客,仍有許多待克服的難題。面對全球這股自造者浪潮,台灣民間其實也相當熱鬧,各類型自造空間出現,活動也越辦越多。

然而相對於中國的創業取向,與美國深化教育的思維,台灣接下來發展的方向仍不明朗,且製造取向的大企業端也還沒能接上,如何在這股浪潮中找出發展的特色與定位,將值得深思。

站在深圳千人創客大會的舞台上,紙可拍是唯一來自台灣的團隊,但向台下萬頭鑽動的中國創客介紹起自家紙做的數位相機,紙可拍創辦人林秋吉絲毫不怯場:「文化創意就是台灣創客的特色,我們希望相機不只是科技產品,而是有溫度的。」或許台灣自造者已經自己找到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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